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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五回 莽蒼踏雪行



  蕭峰行出十餘里,見路畔有座小廟,進去在殿上倚壁小睡了兩個多時辰,疲累已去,又向北行。再走四十餘里,來到北邊要衝長台關。

  第一件事自是找到一家酒店,要了十斤白酒,兩斤牛肉,一隻肥雞,自斟自飲。十斤酒喝完,又要了五斤,正飲間,腳步聲響,走進一個人來,正是阿紫。蕭峰心道:「這小姑娘來敗我酒興。」轉過了頭,假裝不見。

  阿紫微微一笑,在他對面一張桌旁坐了下來,叫道:「店家,店家,拿酒來。」酒保走過來,笑道:「小姑娘,你也喝酒嗎?」阿紫斥道:「姑娘就是姑娘,為甚麼加上個『小』字?我幹嘛不喝酒?你先給我打十斤白酒,另外再備五斤,給侍候著,來兩斤牛肉,一隻肥雞,快,快!」

  酒保伸出了舌頭,半晌縮不進去,叫道:「哎唷,我的媽呀!你這位姑娘是當真,還是說笑,你小小人兒,吃得了這許多?」一面說,一面斜眼向蕭峰瞧去,心道:「人家可是衝你來啦!你喝甚麼,她也喝甚麼;你吃甚麼,她也吃甚麼。」

  阿紫道:「誰說我是小小人兒?你不生眼睛,是不是?你怕我吃了沒錢付賬?」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,噹的一聲,擲在桌上,說道:「我吃不了,喝不了,還不會餵狗嗎?要你擔甚麼心?」酒保陪笑道:「是,是!」又向蕭峰橫了一眼,心道:「人家可真跟你幹上了,繞著彎罵人哪。」

  一會兒酒肉送上來,酒保端了一隻大海碗,放在她面前,笑道:「姑娘,我這就給你斟酒啦。」阿紫點頭道:「好啊。」酒保給她滿滿斟了一大碗酒,心中說:「你若喝乾了這碗,不醉倒在地下打滾才怪。」

  阿紫雙手端起酒碗,放在嘴邊舐了一點,皺眉道:「好辣,好辣。這劣酒難喝得很。世上若不是有這麼幾個大蠢才肯喝,你們的酒又怎麼賣得掉?」酒保又向蕭峰斜睨了一眼,見他始終不加理睬,不覺暗暗笑好。

  阿紫撕了隻雞腿,咬了一口,道:「呸,臭的!」酒保叫屈道:「這隻香噴噴的肥雞,今兒早晨還是咯咯咯的叫呢。新鮮熱辣,怎地會臭?」阿紫道:「嗯,說不定是你身上臭,要不然便是你店中別的客人臭。」其時雪花飛飄,途無行旅,這酒店中就只蕭峰和她兩個客人。酒保笑道:「是我身上臭,當然是我身上臭哪。姑娘,你說話留神些,可別不小心得罪了別的爺們。」

  阿紫道:「怎麼啦?得罪了人家,還能一掌將我打死麼?」說著舉筷挾了塊牛肉,咬了一口,還沒咀嚼,便吐了出來,叫道:「哎唷,這牛肉酸的,這不是牛肉,是人肉。你們賣人肉,黑店哪,黑店哪!」

  酒保慌了手腳,忙道:「哎喲,姑娘,你行行好,別儘搗亂哪。這是新鮮黃牛肉,怎麼說是人肉?人肉那有這麼粗的肌理?那有這麼紅艷艷的顏色?」阿紫道:「好啊,你知道人肉的肌理顏色。我問你,你們店裏殺過多少人?」酒保笑道:「你這位姑娘就愛開玩笑。晉陽府長台關好大的市鎮,我們是六十多年的老店,那有殺人賣人肉的道理?」

  阿紫道:「好罷,就算不是人肉,也是臭東西,只是傻瓜才吃。哎喲,我靴子在雪地裏弄得這麼髒。」說著從盤中抓起一大塊煮得香噴噴的紅燒牛肉,便往左腳的皮靴上擦去。靴幫上本濺滿了泥漿,這麼一擦,半邊幫上泥漿去盡,牛肉的油脂塗將上去,登時光可鑒人。

  酒保見她用廚房中大師父著意烹調的牛肉來擦靴子,大是心痛,站一旁,不住的唉聲嘆氣。

  阿紫問道:「你嘆甚麼氣?」酒保道:「小店的紅燒牛肉,向來算是長台鎮上一絕,遠近一百里內提起來,誰都要大拇指一翹,喉頭咕咕咕直吞饞涎,姑娘卻拿來擦皮靴,這個……這個……」阿紫瞪了他一眼,道:「這個甚麼?」酒保道:「似乎太委屈一點。」阿紫道:「你說委屈了我的靴子?牛肉是牛身上的,皮靴也是牛身上來的,也不算甚麼委屈。喂,你們店中還有甚麼拿手菜餚?說些出來聽聽。」酒保道:「拿手小菜自然是有的,不過價錢不這麼便宜。」阿紫從懷中又取出一錠銀子,噹的一聲,拋在桌上,問道:「這夠了麼?」

  酒保見這錠銀子足足有五兩重,兩整桌的酒菜也夠了,忙陪笑道:「夠啦,夠啦,怎麼不夠?小店拿手的菜餚,有酒糟鯉魚、白切羊羔、醬豬肉……」阿紫道:「很好,每樣給煮三盆。」

  酒保道:「姑娘要嚐嚐滋味嘛,我瞧每樣有一盆也夠了……」阿紫沉著臉道:「我說要三盆是三盆,你管得著嗎?」酒保道:「是,是!」拉長了聲音,叫道:「酒糟鯉魚三盆哪!白切羊羔三盆哪……」


  蕭峰在一旁冷眼旁觀,知道這小姑娘明著和酒保搗蛋,實則是逗引自己插嘴,當下偏給她來個不理不睬,自顧自喝酒賞雪。

  過了一會,白切羊羔送上來了。阿紫道:「一盆留在這裏,一盆送去給那位爺台,一盆放在那張桌上。那邊給放上碗筷,斟上好酒。」酒保道:「還有客人來嗎?」阿紫瞪了他一眼,道:「你這麼多嘴,小心我割你了你的舌頭!」酒保伸了伸舌頭,笑道:「要割我的舌頭麼,只怕姑娘沒這本事。」

  蕭峰心中一動,向他橫了一眼,心道:「你這可不是自己找死?膽敢向這小魔頭說這種話?」

  酒保將羊羔送到蕭峰桌上,蕭峰也不說話,提筷就吃。又過一會,酒糟鯉魚、醬豬肉等陸續送上,仍是每樣三盆,一盆給蕭峰,一盆給阿紫,一盆放在另一桌上。蕭峰來者不拒,一一照吃。阿紫每盆只嘗了一筷,便道:「臭的,爛的,只配給豬狗吃。」抓起羊羔、鯉魚、豬肉,去擦靴子。酒保雖然心痛,卻也無可奈何。

  蕭峰眼望窗外,尋思:「這小魔頭當真討厭,給她纏上了身,後患無窮。阿朱託我照料她,這人是個鬼精靈,她要照顧自己綽綽有餘,壓根兒用不著我操心。我還是避之則吉,眼不見為淨。」

  正想到此處,忽見遠處一人在雪地中走來。隆冬臘月,這人卻只衣一身黃葛布單衫,似乎絲毫不覺寒冷。片刻間來到近處,但見他四十來歲年紀,雙耳上各垂著一隻亮晃晃的黃大環,獅鼻闊口,形貌頗為兇狠詭異,顯然不是中土人物。

  這人來到酒店門前,掀簾而入,見到阿紫,微微一怔,隨卻臉有喜色,要想說話,卻又忍住,便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。

  阿紫道:「有酒有肉,你如何不吃?」那人見到一張空著座位的桌上布滿酒菜,說道:「是給我要的麼?多謝師妹了。」說著走過去坐下,從懷中取來一把金柄小刀,切割牛肉,用手抓起來便吃,吃幾塊肉,喝一碗酒,酒量倒也不弱。

  蕭峰心道:「原來這人是星宿老怪的徒兒。」他本來不喜此人的形貌舉止,但見他酒量頗佳,便覺倒也並不十分討厭。

  阿紫見他喝乾一壺酒,對酒保道:「這些酒拿過去,給那位爺台。」說著雙手伸到面前的酒碗之中,攪了幾下,洗去手上的油膩肉汁,然後將酒碗一推。酒保心想:「這酒還能喝嗎?」

  阿紫見他神情猶豫,不端酒碗,催道:「快拿過去啊,人家等著喝酒哪。」酒保笑道:「姑娘你又來啦,這碗酒怎麼還能喝?」阿紫板起了臉道:「誰說不能喝?你嫌我手髒嗎?這麼著,你喝一口酒,我給你一錠銀子。」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一兩重的小元寶來,放在桌上。酒保大喜,說道:「喝一口酒便給一兩銀子,可太好了。別說姑娘不過洗洗手,就是洗過腳的洗腳水,我也喝了。」說著端起酒碗,呷了一大口。

  不料酒水入口,便如一塊燒紅的熱鐵灸烙舌頭一般,劇痛難當,酒保「哇」的一聲,口一張,酒水亂噴而出,只痛得他雙腳亂跳,大叫:「我的娘呀!哎唷,我的娘呀!」蕭峰見他這等神情,倒也吃了一驚,只聽得叫聲越來越模糊,顯是舌頭腫了起來。

  酒店中掌櫃的、大師父、燒火的、別的酒保聽得叫聲都湧了過來,紛紛詢問:「甚麼事?甚麼事?」那酒保雙手扯著自己面頰,已不能說話,伸出舌頭來,只見舌頭腫得比平常大了三倍,通體烏黑。蕭峰又是一驚:「那是中了劇毒。這小魔頭的手指只在酒中浸了一會,這碗酒就毒得如此厲害。」

  眾人見到酒保舌頭的異狀,無不驚惶,七張八嘴的亂嚷:「碰到了甚麼毒物?」「是給蠍子螯上了嗎?」「哎唷,這可不得了,快,快去請大夫!」

  那酒保伸手指著阿紫,突然走到她面前,跪倒在地。咚咚咚磕頭。阿紫笑道:「哎唷,這可當不起,你求我甚麼事啊?」酒保仰起頭來,指指自己舌頭,又不住磕頭。阿紫笑道:「要給你治治,是不是?」酒保痛得滿頭大汗,兩隻手在身上到處亂抓亂捏,又磕頭,又是拱手。


  阿紫伸手入懷,取出一把金柄小刀,和那獅鼻人所持的刀子全然相同,她左手抓住了那酒保後頸,右手金刀揮去,嗤的一聲輕響,將他舌尖割去了短短一截。旁觀眾人失聲大叫,只見斷舌處血如泉湧。那酒保大吃一驚,但鮮血流出,毒性便解,舌頭上的痛楚登時消了,片刻之時,腫也退了。阿紫從懷中取出一小瓶,撥開瓶塞,用小指指甲挑了些黃色藥末,彈在他舌尖上,傷口血流立緩。

  那酒保怒既不敢,謝又不甘,神情極是尷尬,只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舌頭給割去了一截,自然話也說不清楚了。

  阿紫將那小錠銀子拿在手裏,笑道:「我說你喝一口酒,就給一兩銀子,剛才這口酒你吐了出來,那可不算,你再喝啊。」酒保雙手亂搖,含含糊糊的道:「我……我不要了,我不喝。」阿紫將銀子收入懷中,笑道:「你剛才說甚麼來著?你好像是說,『要割我的舌頭嗎?只怕姑娘沒這本事。』是不是?這會兒可是你磕頭求我割的,我問你:姑娘有沒有這本事呢?」

  那酒保這才恍然,原來此事只因自己適才說錯了一句話而起,惱恨到了極處,登時便想上前動手,狠狠打她一頓,可是見另外兩張桌上各坐著一魁梧雄壯的男人,顯是和她一路,便又膽怯。阿紫又道:「你喝不喝啊?」酒保怒道:「老……老子」想起隨口罵人,只怕又要著她道兒,又驚又怒,發足奔向內堂,再也不出來了。

  掌櫃等眾人紛紛議論,向阿紫怒目而視,各歸原處,換了個酒保來招呼客人。這酒保見了適才這場情景,只嚇得膽戰心驚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
  蕭峰大是惱怒:「那酒保只不過說了句玩笑話,你就整治得他終身殘廢,以後說話再也無法清楚。小小年紀,行事可忒也歹毒。」

  只聽阿紫道:「酒保,把這碗酒送去給那位大爺台喝。」說著向那獅鼻人一指。那酒保見她伸手向酒碗一指,已是全身一震,待聽她說要將這酒送去給人喝,更加驚懼。阿紫笑道:「啊,是了,你不肯拿酒給客人,定是自己想喝了。那也可以,這就自己喝罷。」那酒保嚇得面無人色,忙道:「不,不,小人……小人不喝。」阿紫道:「那你快拿去啊。」那酒保道:「是,是。」雙手牢牢捧著酒碗,戰戰兢兢的移到那獅鼻桌上,唯恐不小心濺了半滴出來,雙手發抖,酒碗碗底碰到桌面時,嗒嗒嗒的直響。

  那獅鼻人兩手端起酒碗,定睛凝視,瞧著碗中的酒水,離口約有一尺,既不再移近,也不放回桌上。阿紫笑道:「二師哥,怎麼啦?小妹請你喝酒,你不給面子嗎?」

  蕭峰心想:「這碗酒劇毒無比,這人當然不會受激,白白送了性命。內功再強之人,也未必能抵擋酒中的劇毒。」

  那知獅鼻人又凝思半晌,舉碗就唇,骨嘟骨嘟的直喝下肚。蕭峰吃一驚,心道:「這人難道竟有深厚無比的內力,能化去這等劇毒?」正驚疑間,只見他已將一大碗酒喝乾,把酒放回桌上,兩隻大拇指上酒水淋漓,隨手便在衣襟上一擦。蕭峰微一沉思,便知其理:「是了,他喝酒之前兩隻大拇插入酒中,端著碗半晌不飲,多半他大拇指上有解毒藥物,以之化去了酒中劇毒。」

  阿紫見他飲乾毒酒登時神色驚惶,強笑道:「二師哥,你化毒的本領大進了啊,可喜可賀。」獅鼻人並不理睬,狼吞虎嚥的一頓大嚼,將桌上菜餚吃了十之八九,拍拍肚皮,站起身來,說道:「走罷。」阿紫道:「你請便罷,咱們後會有期。」獅鼻人瞪著一對怪眼,道:「甚麼後會有期?你跟我一起去。」阿紫搖頭道:「我不去。」走到蕭峰身邊,說道:「我和這位大哥有約在先,要到江南去走一遭。」

  獅鼻人向蕭峰瞪一眼,問道:「這傢伙是誰?」阿紫道:「甚麼傢伙不傢伙的?你說客氣些。他是我姊夫,我是他小姨,我們二人是至親。」獅鼻人道:「你出下題目來,我做了文章,你就得聽我話。你敢違反本門的門規不成?」

  蕭峰心道:「原來阿紫叫他喝這毒酒,乃是出一難題,卻不料這人居然接下了。」

  阿紫道:「誰說我出過題目了?你說是喝這碗酒麼?哈哈,笑死人啦,這碗酒是我給酒保喝的。想不到你堂堂星宿派門人,卻去喝臭酒保喝過的殘酒。人家臭酒保喝了也不死,你再去喝,又有甚麼了不起?我問你,這臭酒保死了沒有?連這種人也喝得,我怎麼會出這等容易題目?」這番話委實強辭奪理,可是要駁倒她卻也不易。


  那獅鼻人強忍怒氣,說道:「師父有命,要我傳你回去,你違抗師命嗎?」阿紫笑道:「師父最疼我啦,二師哥,請你回去稟告師父,就說我在道上遇見了姊夫,要一同去江南玩玩,給他老人家買些好玩的古董珠寶,然後再回去。」獅鼻人搖頭道:「不成,你拿了師父的……」說到這裏,斜眼向蕭峰相睨,似乎怕洩漏了機密,頓了一頓,才道:「師父大發雷霆,要你快快回去。」阿紫央求道:「二師哥,我明知師父在大發雷霆,還要逼我回去,這不是有意要我吃苦頭嗎?下次師父責罰你起來,我可不給你求情啦。」

  這句話似令獅鼻人頗為心動,臉上登時現出猶豫之色,想是星宿老怪對她頗為寵愛,在師父跟前很能說得上話。他沉吟道:「你既執意不肯回去,那麼就把那件東西給我。我帶回去繳還師父,也好有個交代,他老人家的怒氣也會平息了些。」

  阿紫道:「你說甚麼?那件甚麼東西?我可全不知道。」獅鼻人臉一沉,說道:「師妹,我不動手冒犯於你,乃是念在同門之誼,你可得知道好歹。」阿紫笑道:「我當然知道好歹,你來陪我吃飯吃酒,那是好;你要逼我回到師父那裏,那便是歹。」獅鼻人道:「到底怎樣?你如不交出那件物事,便跟我回去。」阿紫道:「我不回去,也不知道你說些甚麼。你要我身上的物事?好罷……」說著從頭髮上拔下一枚珠釵,說道:「你要拿個記認,好向師父交代,說拿這根珠釵去吧。」獅鼻人道:「你真要逼得我非動手不可,是不是?」說著走上了一步。

  阿紫眼見他不動聲色的喝乾毒酒,使毒本領比自己高出甚多,至於內力武功,更萬萬不是他敵手。星宿派武功陰毒狠辣,出手沒一招留有餘地,敵人只要中了,非死也必重傷,傷後受盡荼毒,死時也必慘酷異常,師兄弟間除了爭奪本門排名高下而性命相搏,從來不相互拆招練拳,因拆招必分高下,一分高下便有死傷。師父徒弟之間也從不試演功夫。星宿老怪傳授功訣之後,各人便分頭修練,高下深淺,唯有各人自知,逢到對敵之時,才顯出強弱來。按照星宿派門中規矩,她既以毒酒相示,等於同門較藝,已是非同小可之事,獅鼻人倘若認輸,一輩子便受她之制,現下毫不猶豫的將這碗毒酒喝下肚去,阿紫若非另有反敗為勝之道,就該服服貼貼的聽令行事,否則立有殺身大禍。她見情勢緊迫,左手拉著蕭峰衣袖,叫道:「姊夫,他要殺我呢。」

  蕭峰給她左一聲「姊夫」,右一聲「姊夫」,只聽得怦然心動,念起阿朱相囑託的遺言,便想出手將那獅鼻人打發了。但一瞥眼間,見到地下一灘鮮血,心想阿紫對付那酒保如此辣手,讓她吃些苦頭、受些懲戒也是好的,便眼望窗外,不加理睬。

  那獅鼻人不願就此對阿紫痛下殺手,只想顯一顯厲害,教她心中害怕,就此乖乖的跟他回去,當下右手一伸,抓住了蕭峰的左腕。

  蕭峰見他右肩微動,便知他要向自己出手,卻不理會,任由他抓住手腕,腕上肌膚和他掌心一碰到,便覺炙熱異常,知道對方掌心蘊有劇毒,當即將一股真氣運到手腕之上,笑道:「怎麼樣?閣下要跟我喝一碗酒,是不是?」伸右手斟了兩大碗酒,說道:「請!」

  那獅鼻人連運內力,卻見蕭峰泰然自若,便如沒有知覺一般,心道:「你別得意,待會就要你知道我毒掌的厲害。」說道:「喝酒便喝酒,有甚麼不敢?」舉起酒碗,一大口喝了下去。不料酒到咽喉,突然一股內息的逆流從胸口急湧而上,忍不住「哇」的一聲,滿口酒水噴出,襟前酒水淋漓,跟著便大聲咳嗽,半晌方止。

  這一來,不由得大驚失色,這般內息逆流,顯是對方雄渾的內力傳入了自己體內所致,倘若他要取自己性命,適才已是易如反掌,一驚之下,忙鬆指放開蕭峰手腕。不料蕭峰手腕上竟如有一股極強黏力,手掌心膠著在他腕上,無法擺脫。獅鼻人大驚,用力一摔。蕭峰一動不動,這一摔便如是撼在石柱上一般。


  蕭峰又斟了碗酒,道:「老兄適才沒喝到酒,便喝乾了這碗,咱們再分手如何?」

  獅鼻人又是用力一掙,仍然無法擺脫,左掌當即猛力往蕭峰面門打來。掌力未到,蕭峰已聞到一陣腐臭的腥氣,猶如大堆死魚相似,當下右手推出,輕輕一撥。那獅鼻人這一掌使足了全力,那知掌力來到中途,竟然歪了,但其時已然無法收力,明知掌力已被對方撥歪,還是不由自主的一掌擊落,重重打在自己右肩,喀喇一聲,連肩關節也打脫了。

  阿紫笑道:「二師哥,你也不用客氣,怎麼打起自己來?可教我太也不好意思了。」

  獅鼻人惱怒已極,苦於右手手掌黏在蕭峰手腕之上,無法得脫,左手也不敢再打,第三次掙之不脫,當下催動內力,要將掌心中蘊積著劇毒透入敵人體內。豈知這股內力一碰到對方手腕,立時便給撞回,而且並不止於手掌,竟不住向上倒退,獅鼻人大驚,忙運內力與抗。但這股挾著劇毒的內力猶如海湖倒捲入江,頃刻間便過了手肘關節,跟著衝向腋下,慢慢湧向胸口。獅鼻人自然明白自己掌中毒性的厲害,只要一侵入心臟,立即斃命,只急得滿頭大汗,一滴滴的流了下來。

  阿紫笑道:「二師哥,你內功當真高強。這麼冷的天氣,虧你還能大汗淋漓,小妹委實佩服得緊。」

  獅鼻人那裏還有餘暇去理會她嘲笑?明知已然無倖,卻也不願就此束手待斃,拚命催勁,能夠多撐持一刻便好一刻。

  蕭峰心想:「這人和我無怨無仇,雖然他一上來便向我痛下毒手,卻又何必殺他?」突然間內力一收。

  獅鼻人陡然間覺得掌心黏力已去,快要迫近心臟那股帶毒內力,立時疾衝回向掌心,驚喜之下,急忙倒退兩步,臉上已無血色,呼呼喘氣,再也不敢走近蕭峰身邊。

  他適才死裏逃生,到鬼門關去走了一遭又再回來。那酒保卻全然不知,過去給他斟酒。獅鼻人手起一掌,打在他臉上。那酒保啊的一聲,仰天便倒。獅鼻人衝出大門,向西南方疾馳去,只聽一陣極尖極細的哨子聲遠遠傳了出去。

  蕭峰看酒保時,見他一張臉全成黑色,頃刻間便已斃命,不禁大怒,說道:「這廝好生可惡,我饒了他性命,怎地他反而出手傷人?」一按桌子,便要追出。

  阿紫叫道:「姊夫,姊夫,你坐下來,我跟你說。」

  阿紫若是叫他「喂」,或是「喬幫主」、「蕭峰大哥」甚麼的,蕭峰一定不理睬,但這兩聲「姊夫」一叫,他登時想起阿朱,心中一酸,問道:「怎麼?」

  阿紫道:「二師哥不是可惡,他出手沒傷到你,毒不能散,便非得另殺一人不可。」蕭峰也知道邪門派武功中原有「散毒」的手法,毒聚於掌之後,若不使在敵人身上,便須擊牛擊馬,打死一隻畜生,否則毒氣回歸自身,說道:「要散毒,他不會去打一頭牲口嗎?怎地無緣無故的殺人?」阿紫道:「那還不是一樣?」她隨口而出,便如是當然之理。

  蕭峰心中一寒:「這小姑娘的性子好不狠毒,何必多去理她?」見酒店中掌櫃等又再湧出,不願多惹麻煩,閃身便出店門,逕向北行。

  ※※※

  他耳聽得阿紫隨後跟來,當下加快腳步,幾步跨出,便已將她拋得老遠。忽聽得阿紫嬌聲說道:「姊夫,姊夫,你等等我,我……我跟不上啦。」

  蕭峰先此一直和她相對說話,見到她的神情舉止,心下便生厭惡之情,這時她在背後相呼,竟宛如阿朱生時嬌喚一般。這兩個同胞姊妹自幼分別但同父同母,居然連說話的音調也十分相像。蕭峰心頭大震,停步回過身來,淚眼模糊之中,只見一少女從雪地中如飛奔來,當真便如阿朱復生。他張開雙臂,低聲叫道:「阿朱,阿朱!」

  一霎時間,他迷迷糊糊的想起和阿朱雁門關外一同回歸中原、道上親密旖旎的風光,驀地裏一個溫軟的身子撲進懷中,叫道:「姊夫,你怎麼不等我?」

  蕭峰一驚,醒覺過來,伸手將她輕輕推開,說道:「你跟著我幹甚麼?」阿紫道:「你替我逐退了我師哥,我自然要來謝謝你。」蕭峰淡然道:「那也不用謝了。我又不是存心助你,是他向我出手,我只好自衛,免得死在他手裏。」說著轉身又行。


  阿紫撲上去拉他手臂。蕭峰微一斜身,阿紫便抓了個空。她一個踉蹌,向前一撲,以她的武功,自可站定,但她乘機撒嬌,一撲之下,便摔在雪地之中,叫道:「哎唷,哎唷!摔死人啦。」

  蕭峰明知她是裝假,但聽到她的嬌呼之聲,心頭便湧出阿朱的模樣,不自禁感到一陣溫馨,當即轉身,伸手抓住她後領拉起,卻見阿紫正自嬌笑。她道:「姊夫,我姊姊要你照料我,你怎麼不聽她話?我一小姑娘,孤苦伶仃的,這許多人要欺負我,你也不理不睬。」

  這幾句話說得楚楚可憐,蕭峰明知她九成是假,心中卻也軟了,問道:「你跟著我有甚麼好?我心境不好,不會跟你說話的。你胡作非為,我要管你的。」

  阿紫道:「你心境不好,有我陪著解悶,心境豈不是慢慢可以好了?你喝酒的時候,我給斟酒,你替換下的衣衫,我給你縫補漿洗。我行事不對,你肯管我,當真再好沒有了。我從小爹娘就不要我,沒人管教,甚麼事也不懂……」說到這裏,眼眶兒便紅了。

  蕭峰心想:「她姊姊倆都有做戲天才,騙人的本事當真爐火純青,高明之至。可幸我早知她行事歹毒,決計不會上她的當。她定要跟著我,到底有甚麼圖謀?是她師父派她來害我嗎?」心中一凜:「莫非我的大仇人和星宿老怪有所牽連?甚至便是他本人?」隨卻轉念:「蕭峰堂堂男子,豈怕這小女孩向我偷下毒手?不如將計就計,允她隨行,且看她有何詭計施將出來,說不定著落在她身上,得報我的大仇,亦未可知。」便道:「既然如此,你跟我同行便了。咱們話說明在行先,你如再無辜傷人殺人,我可不能饒你。」

  阿紫伸了舌頭,道:「倘若人家先來害我呢?要是我所殺傷的是壞人呢?」

  蕭峰心想:「這小女孩狡猾得緊,她若出手傷了人,便會花言巧語,說作是人家先向她動手,明明是好人,她又會說看錯了人。」說道:「是好人壞人,你不用管。你既和我同行,人家自然傷不了你,總而言之,不許你跟人家動手。」

  阿紫喜道:「好!我絕不動手,甚麼事都由你來抵擋。」跟著嘆道:「唉,你不過是我姊夫,就管得我這麼緊。我姊姊倘若不死而嫁了你,還是給你管死了。」

  蕭峰怒氣上沖,待要大聲呵斥,但跟著心中一陣難過,又見阿紫眼閃爍著一絲狡獪的神色,尋思:「我說了那幾句話,她為甚麼這樣得意?」一時想之不透,便不理會,拔步逕行,走出里許,猛地想起:「啊喲,多半她有甚麼大對頭、大仇人要跟她為難,是以騙得我來保駕。我說『你既和我同行,人家自然傷不了你。』便是答允保護她了。其實不論她是對是錯,我就算沒說過這句話,只要她在我身邊,也絕不會讓她吃虧。」

  又行里許,阿紫道:「姊夫,我唱支曲兒給你聽,好不好?」蕭峰打定了主意:「不管她出甚麼主意,我一概不允。給她釘子碰得越多,越對她有益。」便道:「不好。」阿紫嘟起了嘴道:「你這人真專橫得緊。那麼我說個笑話給你聽,好不好?」蕭峰道:「不好。」阿紫道:「我出個謎語請你猜,好不好?」蕭峰說:「不好。」阿紫道:「那麼你說個笑話給我聽,好不好?」蕭峰道:「不好。」她一連問十七、八件事,蕭峰想也不想,都是一口回絕。阿紫又道:「那麼我不吹笛兒給你聽,好不好?」蕭峰仍道:「不好!」

  這兩字一出口,便知是上了當,她問的是「我不吹笛兒給你聽」,自己說「不好」,那就是要她吹笛了。他話已出口,也就不加理會,心想你要吹笛,那就吹吧。

  阿紫嘆了口氣,道:「你這也不好,那也不好,真難侍候,可偏偏要我吹笛,也只有依你。」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根玉笛。

  這玉笛短得出奇,只不來七寸來長、通體潔白,晶瑩可愛。阿紫放到口邊,輕輕一吹,一股尖銳的聲音便遠遠送了出去。適才那獅鼻人離去之時,也曾發出這股尖銳的哨聲,本來笛聲清揚激越,但這根白玉笛中發出來的聲音卻十分淒厲,全非樂調。


  蕭峰心念微動之際,已知其理,暗暗冷笑:「是了,原來你早約下同黨,埋伏在左近,要來襲擊於我,蕭峰豈懼你這些狐群狗黨?只是不可大意了。」他知星宿老怪門下武功極是陰毒,莫要一個疏神,中了暗算。只聽阿紫的笛子吹得高一陣,低一陣,如殺豬,如鬼哭,難聽無比。這樣一個活潑美貌的小姑娘,拿著這樣一支晶瑩可愛的玉笛,而吹出來的聲音竟如此淒厲,愈益顯得星宿派的邪惡。

  蕭峰也不去理她,自行趕路,不久上了一條長長的山嶺,山路狹隘,僅容一人,心道:「敵人若要伏擊,定在此處。」果然上得嶺來,只轉一個山坳,便見前面攔著四人。那四人一色穿的黃葛布衫,服飾打扮和酒店中所遇的獅鼻人一模一樣,四人不能並列,前後排成一行,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長長的鋼杖。

  阿紫不再吹笛,停了腳步,叫道:「三師哥,四師哥,七師哥,八師哥,你們都好啊。怎麼這樣巧,大家都在這裏聚會?」

  蕭峰也停了腳步,倚著山壁,心想:「且看他們如何裝神弄鬼?」

  四人中當先一人是個胖胖的中年漢子,先向蕭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半晌,才道:「小師妹,你好啊,你怎麼傷了二師哥?」阿紫失驚道:「二師哥受了傷嗎?是誰傷他的?傷重不重?」

  排在最後那人大聲道:「你還假惺惺甚麼?他說是你叫人傷了他的。」那是個矮子,又排在最後,全身給前面三人擋住了,蕭峰瞧不見他模樣,聽他說話極快,顯然性子甚急,這人所持的鋼杖偏又最長最大,想來膂力不弱,只緣身子矮了,便想在別的地方出人頭地。

  阿紫道:「八師哥,你說甚麼?二師哥說是你叫人傷他的?哎喲,你怎可以下這毒手?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了,怎肯放過你,你難道不怕?」那矮子暴跳如雷,將鋼杖在山石上撞得噹噹亂響,大聲道:「是你傷的,不是我傷的。」阿紫道:「甚麼『是你傷的,不是我傷的』,好啊,你招認了。三師哥,四師哥,七師哥,你三們三位都親耳聽見了,八師哥說是他害死二師哥的,是了,他定是使『三陰蜈蚣爪』害死了二師哥。」

  那矮子叫道:「誰說二師哥死了!他沒死,受的傷也不是『三陰蜈蚣瓜』……」阿紫搶著道:「不是『三陰蜈蚣爪』?那麼定是『抽髓掌』了,這是你的拿手本領,二師哥不小心中了你的暗算,你……你太厲害了。」

  那矮子暴跳如雷,怒叫:「三師哥快動手,把這小賤人拿了回去,請師父發落,她……她……她……胡說八道的,不知說些甚麼,甚麼東西……」他口齒本已不清,這一著急,說得奇快,更是不知所云。那胖子道:「動手倒也不必了,小師妹向來好乖、好聽話的,小師妹,你跟我們去罷。」這胖子說話慢條斯理,似乎性子甚是隨和。阿紫笑道:「好啊,三師哥說甚麼,我就做甚麼,我向來是聽你話的。」那胖子哈哈一笑,說道:「那再好也沒有了,咱們這就走罷。」阿紫道:「好啊,你們這就請便。」

  後面那矮子又叫了起來:「喂,喂,甚麼你們請便?要你跟我們一起去。」阿紫笑道:「你們先走一步,我隨後便來。」那矮子道:「不成,不成!得跟我們一塊兒走。」阿紫道:「好倒也好,就可惜我姊夫不肯。」說著向蕭峰一指。

  蕭峰心道:「來了,來了,這齣戲做得差不多了。」懶洋洋的倚在山壁之上,雙手圍在胸前,對眼前之事似乎全不關心。

  那矮子道:「誰是你姊夫,怎麼我看不見?」阿紫笑道:「你身材太高了,他也看不見你。」只聽得噹的一聲響,那矮子鋼杖在地下一撐,身子便即飛起,連人帶杖越過三個師兄頭頂,落在阿紫之前,叫道:「快隨我們回去!」說著便向阿紫肩頭抓去。這人身材雖矮,卻是腰粗膀闊,橫著看去,倒頗為雄偉,動作也甚敏捷。阿紫不躲不閃,任由他抓。那矮子一隻大手剛要碰到她肩頭,突然微一遲疑,停住不動,問道:「你已動用了嗎?」阿紫道:「動用甚麼?」那矮子道:「自然是神木王鼎了……」

  他這「神木王鼎」四個字一出口,另外三人齊聲喝道:「八師弟,你說甚麼?」聲音十分嚴峻,那矮子退了一步,臉現惶懼之色。


  蕭峰心下琢磨:「神木王鼎是甚麼東西?這四人神色十分鄭重,絕非做戲。他們埋伏在這裏,怎麼並不出手,盡是自己鬥口,難道擔心敵我不過,還在等甚麼外援不成?」

  只見那矮子伸出手來,說道:「拿來!」阿紫道:「拿甚麼來?」那矮子道:「就是神……神……那個東西。」阿紫一指,道:「我送了給我姊夫啦。」她此言一出,四人的目光齊向蕭峰射來,臉上均現怒色。

  蕭峰心道:「這些人當真討厭,我也懶得多跟他們理會了。」他慢慢站直身子,突然間雙足一點,陡地躍起,從四人頭頂飛縱而過。這一下既奇且快,那四人也沒見他奔跑跳躍或是曲膝作勢,只眼前一花,頭頂風聲微動,蕭峰已在四人身後。四人大聲呼叫,隨後追來,但一霎眼間,蕭峰已在數丈之外。

  忽聽得呼一聲猛響,一件沉重的兵刃擲向他後心。蕭峰不用轉頭,便知是有人以鋼杖擲到。他左手反轉,接住鋼杖。那四人大聲怒喝,又有兩根鋼杖擲來,蕭峰又反手接住。每根鋼仗都有五十來斤,三根鋼杖捧在手中,已有一百六七十斤,蕭峰腳下絲毫不緩,只聽呼的一聲,又有一根鋼杖擲到。這一根飛來時聲音最響,顯然最為沉重,料是那矮子擲來的。蕭峰心想:「這幾個蠻子不識好歹,須得讓他們知道些厲害。」但聽得那鋼杖飛向腦後,相距不過兩尺,他反過左手,又輕輕接住了。

  那四人飛擲鋼杖,本來敵人要閃身避開也十分不易,料知四杖之中,必有一兩根打中了他,否則兵刃豈肯輕易脫手?豈知蕭峰竟行若無事的一一接去,無不又驚又怒,大呼大叫的急趕。蕭峰待他們追一陣,陡地立住腳步。這四人正自發力奔跑,收足不定,險些衝到他身上,急忙站住,呼呼喘氣。

  蕭峰從他們投擲鋼杖和奔跑之中,已估量到四人武功平平。他微微一笑,說道:「各位追趕在下,有何見教?」

  那矮子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是誰?你……你武功很厲害啊。」蕭峰笑道:「也沒甚麼厲害。」一面說,一面運勁於掌,將一根鋼杖無聲無響的按入了雪地之中。那山道是極堅的硬土,卻見鋼杖漸漸縮短,沒到離地二尺許之外,蕭峰放開了手,右腳踏落,將鋼杖踏得上端竟和地平。

  這四人有的雙目圓睜,有的張大了口合不攏來。

  蕭峰一根接著一根,又將兩根鋼杖踏入地中,待插到第四根鋼杖時,那矮子縱身上前,喝道:「別動我的兵刃!」

  蕭峰笑道:「好,還你!」右手提起鋼杖,對準了山壁用力一擲,噹的一聲響,直插入山壁之中。一根八尺來長的鋼杖,倒有五尺插入巖中。這鋼杖所插處乃是極堅極硬的黑巖。蕭峰這麼運勁一擲,居然入巖如此之深,自己也覺欣然,尋思:「這幾個月來多歷憂勞,功夫倒沒擱下,反而更長進了。半年之前,我只怕還沒能插得如此深入。」

  那四人不約而同的大聲驚呼,臉露敬畏之色。

  阿紫自後趕到,叫道:「姊夫,你這手功夫好得很啊,快教教我。」那矮子怒道:「你是星宿派門下弟子,怎麼去請外人教藝?」阿紫道:「他是我姊夫,怎麼是外人了?」

  那矮子急於取回自己兵刃,縱身一躍,伸手去抓鋼杖。豈知蕭峰早已估量出他輕身功夫的深淺,鋼杖橫插在石壁之上,離地一丈四五尺,那矮子的手指差了尺許,碰不到鋼杖。

  阿紫拍手笑道:「好啊,八師哥,只要拔了你的兵刃到手,我便跟你去見師父,否則便不用想了。」那矮子這麼一躍,使足平生之力,乃是他輕身功夫的極限,便再躍高一寸,也已艱難萬分,聽阿紫這麼出言相激,心中惱怒,又是用力一縱,中指指尖居然碰到了鋼杖。阿紫笑道:「碰到不算數,要拔了出來。」

  那矮子怒極之下,功夫竟然比平時大進,雙足力蹬,一個矮矮闊闊的身軀疾升而上,雙手急抓,竟然抓住了鋼杖,但這麼一來,身子可就掛在半空,搖搖幌幌的無法下來。他使力撼動鋼杖,但這根八尺來長的鋼杖倒有五尺陷入了堅巖之中,如此搖撼,便搖上三日三夜,也未必搖得下來,這模樣自是滑稽可笑之極。

  蕭峰笑道:「蕭某可要失陪了!」說著轉身便行。


  那矮子卻說甚麼也不肯放手,他對自己的武功倒也有自知之明,適才一躍而攀上鋼杖,實屬僥倖,鬆開手落下之後,第二次再躍,多半不能再攀得到。這鋼杖是他十分愛惜的兵刃,輕重合手,再要打造,那就難了,他又用力搖了幾下,鋼杖仍是紋絲不動,叫道:「喂,你將神木王鼎留下,否則的話,那後患無窮。」

  蕭峰道:「神木王鼎,那是甚麼東西?」

  星宿派門下的三弟子上前一步,說道:「閣下武功出神入化,我們都是很佩服的。那座小鼎嘛,本門很是看重,外人得之卻是無用,還請閣下賜還。我們必有酬謝。」

  蕭峰見他們的模樣不似作假,也不似埋伏了要襲擊自己的樣子,便道:「阿紫,將那神木王鼎拿出來,給我瞧瞧,到底是甚麼東西。」

  阿紫道:「哎唷,我交了給你啦,肯不肯交出來,可全憑你了。姊夫,還是你自己留著罷。」蕭峰一聽,已猜到她盜了師門寶物,說已交在自己手中,顯是為了要自己為她擋災,當下將計就計,哈哈一笑,說道:「你交給我的物事很多,我也弄不清那一件叫做『神木王鼎』。」

  那矮子身吊在半空,當即接口道:「那是一隻六寸來高的小小木鼎,深黃顏色。」蕭峰道:「嗯,這隻東西嗎?我見倒見過,那只是件小小玩意兒,又有甚麼用處?」那矮子道:「你懂得甚麼?怎麼是一件小小玩意兒?這木鼎……」他還待說下去,那胖子喝道:「師弟別胡說八道。」轉頭向蕭峰道:「這雖是件沒用的玩意兒,但這是家師……家師……那個父親所賜,因此不能失卻,務請閣下賜還,我們感激不盡。」

  蕭峰道:「我隨手一丟,不知丟到那裏去啦,是不是還找得到,那也難說。倘若真是要緊物事,我就回信陽去找找得,只不過路程太遠,再走回頭路可就太也麻煩。」

  那矮子搶著道:「要緊得很。怎麼不要緊?咱們快……快……回信陽去拿。」他說到這裏,縱身而下,連自己的就手兵刃也不要了。

  蕭峰伸手輕敲自己額角,說道:「唉,這幾天沒喝夠酒,記性不大好,這隻木鼎嘛,也不知是放在信陽呢,還是在大理,嗯,要不然是在晉陽……」

  那矮子大叫:「喂,喂,你說甚麼?到底是在大理,還是晉陽?天南地北,這可不是玩的。」那胖子卻知蕭峰是故意為難,說道:「閣下不必出言戲耍,但教此鼎完好歸還,咱們必當重重酬謝,絕不食言。」

  蕭峰突然失驚道:「啊喲,不好,我想起來了。」那四人齊聲驚問:「甚麼?」蕭峰道:「那木鼎是在馬夫人家裏,剛才我放了一把火,將她家燒得片瓦無存,這隻木鼎嘛,給大火燒上一燒,不知道會不會壞?」那矮子大聲道:「怎麼不壞,這個……這個……三師哥,四師哥,那如何是好。我不管,師父要責怪,可不關我的事。小師妹,你自己去跟師父說,我,我我可管不了。」

  阿紫笑道:「我記得好像不在馬夫人家裏。眾位師哥,小妹失陪了,你們跟我姊夫理論理論罷。」說著斜身一閃,搶在蕭峰身前。

  蕭峰轉了過來,張臂攔住四人,道:「你倘若說明白那神木王鼎的用途來歷,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們找找,否則的話,在下恕不奉陪了。」

  那矮子不住搓手,說道:「三師哥,沒法子啦,只好跟他說了罷?」那胖子道:「好,我便跟閣下說……」

  蕭峰突然身形一幌,縱到那矮子身邊,一伸手托在他腋下,道:「咱們到上面去,我只聽你說,不聽他的。」他知那胖子貌似忠厚,其實十分狡獪,沒半句真話,倒是這矮子心直口快,不會說謊。他托著那矮子的身軀,發足便往山壁上奔去。山壁陡峭之極,本來無論如何攀援不上,但蕭峰提氣直上,一口氣便衝上了十來丈,見有一塊凸出的石頭,便將那矮子放在石上,自己一足踏石,一足凌空,說道:「你跟我說罷!」

  那矮子身在半空,向下一望,不由得頭暈目眩,忙道:「快……快放我下去。」蕭峰笑道:「你自己跳下去罷。」那矮子道:「胡說八道,這一跳豈不跌個粉身碎骨?」蕭峰見他性子直率,倒生了幾分好感,問道: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那矮子道:「我是出塵子。」蕭峰微微一笑,心道:「這名字倒風雅,只可惜跟你老兄的身材似乎不大相配。」道:「我可要失陪了,後會有期。」


  出塵子大聲道:「不能,不能,哎喲,我……我要摔死了。」雙手緊貼山壁,暗運內勁,要想抓住石頭,但觸手處盡是光溜溜地,那裏依附得住?他武功雖然不弱,但處身這三面凌空的高處,不由得十分驚恐。

  蕭峰道:「快說,神木王鼎有甚麼用!你要是不說,我就下去了。」

  出塵子急道:「我……我非說不可麼?」蕭峰道:「不說也成,那就再見了。」出塵子一把拉住他衣袖,道:「我說,我說。這座神木王鼎是本門的三寶之一,用來修習『化功大法』的。師父說道,中原武人一聽到我們的『化功大法』,便嚇得魂飛魄散,要是見到這座神木王鼎,非打得稀爛不可,這……這是一件希世奇珍,非同小可……」

  蕭峰久聞「化功大法」之名,知是一門污穢陰毒的邪術,聽得這神木王鼎用途如此,也懶得再問,伸手托在出塵子腋下,順著山壁直奔而下。

  在這陡峭如牆的山壁疾衝下來,比之上去時更快更險,出塵子嚇得大聲呼叫,一聲呼叫未息,雙腳已經著地,只嚇得臉如土色,雙膝發顫。

  那胖子道:「八師弟,你說了嗎?」出塵子牙關格格互擊,兀自說不出話來。

  蕭峰向著阿紫道:「拿來。」阿紫道:「拿甚麼來啊?」蕭峰道:「神木王鼎!」阿紫道:「你不是說放在馬夫人家裏嗎?怎麼又向我要?」蕭峰向她打量,見她纖腰細細,衣衫也甚單薄,身邊不似藏得有一座六寸來高的木鼎,心想:「這小姑娘狡猾得緊,她門戶中事,原本不用我理會,這些邪魔外道難纏得緊,陰魂不散的跟著自己,也很討厭。」便道:「這種東西蕭某得之無用,決計不會拿了不還。你們信也好,不信也好,蕭某失陪了。」說著邁開大步,幾個起落,已將五人遠遠拋在後面。

  那四人震於他神威,要追還是不追,議論未定,蕭峰早已走得不知去向。

  ※※※

  蕭峰一口氣奔出七十餘里,這才找到飯店,飲酒吃飯。這天晚上,他在周王店歇宿,運了一會功,便即入睡。到得半夜,睡夢中忽然聽到幾聲尖銳的哨聲,當即驚醒。過得片刻西南角上有幾下哨聲,跟著東南角上也有幾下哨聲相應,哨聲尖銳淒厲,正是星宿海一派門人所吹的玉笛。蕭峰道:「這一干人趕到左近了,不必理會。」

  忽然之間,兩「嘰,嘰」的笛聲響起,相隔甚近,便發自這小客店中,跟著有人說道:「快起身,大師哥到了,多半已拿住小師妹。」另一人道:「拿住了,你說她能不能活命?」先前那人道:「誰知道呢,快走,快走!」聽得兩人推開窗子縱躍出房。

  蕭峰心想:「又是兩個星宿派門下弟子,沒料到小客店中也伏得有這種人,想是他們比我先到,在客店中一聲不出,是以我並未發覺。那二人說不知阿紫能否活命,這小姑娘雖然歹毒,我總不能讓她死於非命,否則如何對得起阿朱?」當下也躍出房去。

  但聽得笛聲不斷,此起彼應,漸漸移向西南方。他循聲趕去,片刻間便已趕上了從客店中出來的那二人。他在二人身後十餘丈處不即不離的跟著,翻過兩個山頭。只見前面山谷中生著一堆火燄。火燄高約五尺,色作純碧,鬼氣森森,和尋常火燄大異。那二人直向火燄處奔去,到火燄之前,拜倒在地。

  蕭峰悄悄走近,隱身石後,望將出去,只見火燄旁聚集了十多人,一色的麻葛布衫,綠油油的火光照映之下,人人均有悽慘之色。綠火左首站著一人,一身紫衫,正是阿紫,她雙手已被鐵銬銬住,雪白的臉給綠火一映,看上去也甚詭異。眾人默不作聲的注視火燄,左掌按胸,口中喃喃的不知說些甚麼。蕭峰知道這些邪魔外道各有各的怪異儀式,也不去理會。他聽適才那名星宿弟子說「大師哥到了,多半已拿住了小師妹」,見這十餘人有老有少,服飾一般無二,動作神態之中,也無那一個特別顯出頤指氣使的模樣。

  忽聽得「嗚嗚嗚」幾下柔和的笛聲從東北方飄來,眾人轉過身子,齊向著笛聲來處躬身行禮。阿紫小嘴微微翹,卻不轉身。蕭峰向著笛聲來處瞧去,只見一個白衣人影飄行而來,腳下甚是迅捷,片刻間便走到火燄之前,將一枝二尺來長的玉笛一端放到嘴邊,向著火燄鼓氣一吹,那火燄陡地熄滅,隨即大亮,蓬的一聲響,騰向半空,升起有丈許來高,這才緩緩降低,眾人高呼:「大師兄法力神奇,令我等大開眼界。」


  蕭峰瞧那「大師兄」時,微覺詫異,此人既是眾人的大師兄,該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,豈知竟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,身材高瘦,臉色青中泛黃,面目卻頗英俊。蕭峰適才見了他飄行而至的輕功和吹火之技,知道他內力不弱,但這般鼓氣吹熄綠火,重又點旺,卻非內功,料想是笛中藏著甚麼引火的特異藥末。

  只聽他向阿紫道:「小師妹,你面子不小啊,這許多人為你勞師動眾,從星宿海千里迢迢的趕到中原來。」

  阿紫道:「連大師哥也出馬,師妹的面子自然不小了,不過要是算我的靠山,只怕你們大夥兒的份量還有點兒不夠。」那大師道:「師妹還有靠山麼?卻不知是誰?」阿紫道:「靠山麼,自然是我的爹爹、伯父、媽媽、姊夫這些人。」那大師兄哼了一聲,道:「師妹從小由咱們師父撫養長大,無父無母,打從那裏忽然間又鑽了許多親戚出來?」阿紫道:「啊喲,一個人沒爹沒娘,難道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,只不過我爹爹、媽媽的姓名是個大秘密,不能讓人隨便知道而已。」那大師兄道:「那麼師妹的父母是誰?」阿紫道:「說出來嚇你一跳。你要我說麼,快開了我的手銬。」

  那大師兄道:「開你手銬,那也不難,你先將神木王鼎交出來。」阿紫道:「王鼎在我姊夫那裏。三師哥、四師哥、七師哥、八師哥他們不肯向我姐夫要,我又有甚麼法子?」

  那大師哥向蕭峰日間所遇的那四人瞧去,臉露微笑,神色溫和,那四人卻臉色大變,顯得害怕之極,出塵子道:「大……大……大師哥,這可不關我事。她……她姊夫本事太大,我……我們追他不上。」那大師兄道:「三師弟,你來說。」

  那胖子道:「是,是!」便將如何遇見蕭峰,他如何接去四人鋼杖,如何將出塵子提上山壁迫問等情一一說了,竟沒點隱瞞。他本來行事說話都是慢吞吞地泰然自若,但這時對著那大師兄,說話聲音發顫,宛如大禍臨頭一般。

  那大師兄待他說完,點了點頭,向出塵子道:「你跟他說了甚麼?」

  出塵子道:「我……我……」那大師兄道:「你說了些甚麼?跟我說好了。」出塵子道:「我說……我說……這座神木王鼎,是本門的三寶之一,是……是……練那個大法的。我又說,師父說道,中原武人一聽到我們的化功大法,便嚇得魂飛魄散,若是見到這座神木王鼎,非打得稀爛不可。我說這是一件稀世奇珍,非同小可,因此……因此請他務必歸還。」那大師兄道:「很好,他說甚麼?」出塵子道:「他……他甚麼也不說,就放我下來了。」

  那大兄道:「你很好。你跟他說,這座神木王鼎是練咱們『化功大法』之用,深恐他不知道『化功大法』是甚麼東西,特別聲明中原武人一聽其名,便嚇得魂飛魄散。妙極,妙極,他是不是中原武人?」出塵子道:「我不……知……知道。」

  那大師兄道:「到底是知道,還是不知道?」他話聲溫和,可是出塵子這麼一剛強暴躁之人,竟如嚇得魂不附體一般,牙齒格格打戰,道:「我……格格……我……格格……不……不……知……格格……知……格格……知道。」這「格格」之聲,是他上齒和下齒相擊,自己難以制止。

  那大師兄道:「那麼他是嚇得魂飛魄散呢?還並不懼怕。」出塵子道:「好像他……他……格格……沒怎樣……怎麼……也不害怕。」那大師兄道:「你猜他為甚麼不害怕?」出塵子道:「我猜不出,請大……師哥告知。」那大師兄道:「中原武人最怕咱們的化功大法,而要練這門化功大法,非這座神木王鼎不可。這座王鼎既然落入他手中,咱們的化功大法便練不成,因此他就不怕了。」出塵子道:「是,是大師哥明見萬里,料敵如神,師弟……師弟萬萬不及。」


  蕭峰日間和星宿派諸弟子相遇,覺得諸人之中倒是這出塵子爽直坦白,對他較有好感,見他對那大師兄怕得如此厲害,頗有出手相救之意,那知越聽越不成話,這矮子吐言卑鄙,拚命的奉承獻媚。蕭峰便想:「這人不是好漢子,是死是活,不用理會。」

  那大師兄轉向阿紫,問道:「小師妹,你姊夫到底是誰?」阿紫道:「他嗎?說出來只恐嚇你一跳。」那大師兄道:「但說不妨,倘若真是鼎鼎大名英雄人物,我摘星子留意在心便了。」

  蕭峰聽他自報道號,心道:「摘星子!好大的口氣!瞧他適才飄行而來的身法,輕功雖然甚佳,卻也勝不過大理國的巴天石、四大惡人中的雲中鶴。」

  只聽阿紫道:「他嗎?大師哥,中原武人以誰為首?」那大師兄摘星子道:「人人都說『北喬峰,南慕容』,難道這二人都是你姊夫麼?」

  蕭峰氣往上衝,心道:「你這小子胡言亂語,瞧我叫你知道好歹。」

  阿紫格格一笑,說道:「大師哥,你說話也真有趣,我只有一個姊姊,怎麼會有兩個姊夫?」摘星子微笑道:「我不知道你只一個姊姊。嗯,就算只一個姊姊,有兩個姊夫也不希奇啊。」阿紫道:「我姊夫脾氣大得很,下次我見到他時,將你這句話說與他知,你就有苦頭吃了。我跟你說,我姊夫便是丐幫幫主、威震中原的『北喬峰』便是。」

  此言一出,星宿派中見過蕭峰之人都是一驚,忍不住一齊「哦」一的一聲。這二師兄獅鼻人道:「怪不得,怪不得。折在他的手裏,我也服氣了。」

  摘星子眉頭微蹙,說道:「神木王鼎落入了丐幫手中,可不大好辦了。」

  出塵子雖然害怕,多嘴多舌的脾氣卻改不了,說道:「大師哥,這喬峰早不是丐幫的幫主了,你剛從西邊來,想來沒聽到中原武林最近這件大事。那喬峰,那喬峰,已給丐幫大夥兒逐出幫啦!」他事不關己,說話便順暢了許多。

  摘星子吁了口氣,繃緊的臉皮登時鬆了,問道:「喬峰給逐出丐幫了麼?是真的麼?」

  那胖胖的三弟子道:「江湖上都這麼說,還說他不是漢人,是契丹人,中原英雄人人要殺他而甘心呢。聽說此人殺父、殺母、殺師父、殺朋友、卑鄙下流,無惡不作。」

  蕭峰身處山石之後,聽著他述說自己這幾月來的不幸遭遇,不由得心中一酸,饒是他武功蓋世,膽識過人,但江湖間聲名如此難聽,為天下英雄所不齒,畢竟無味之極。

  只聽摘星子問阿紫道:「你姊姊怎麼會嫁給這種人?難道天下人都死光了?還是給他先姦後娶、強逼為妻?」

  阿紫輕輕一笑,說道:「怎麼嫁他,我可不知,不過我姊姊給他一掌打死了的。」

  眾人都「哦」的一聲。這些人心腸剛硬,行事狠毒,但聽喬峰殺父、殺母、殺師父、殺朋友之餘,又殺死了妻子,手段之辣,天下少有,卻也不禁自愧不如,甘拜下風。

  摘星子道:「丐幫人多勢眾,確有點不易對付,既然這喬峰已被逐出幫,咱們還忌憚他甚麼?嘿嘿!」冷笑兩聲,說道:「甚麼『北喬峰,南慕容』,那是他們中原武人自相標榜的言語,我就不信這兩傢伙,能抵擋得了我星宿派的神功妙術!」

  那胖子道:「正是,正是,師弟們也都這麼想。大師哥武功超凡入聖,這次來到中原,正好將『北喬峰,南慕容』一起給宰了,挫折一下中原武人的銳氣,好讓他們知我星宿派的厲害。」

  摘星子問道:「那喬峰去了那裏?」

  阿紫道:「他說是要到雁門關外,咱們一直追去,好歹要尋到他。」

  摘星子道:「是了!二、三、四、七、八、五位師弟,這次臨敵失機,你們該當何罪?」那五人躬身道:「恭領大師哥責罰。」摘星子道:「咱們來到中原,要辦的事甚多,要是依罪施罰,不免減弱了人手。嗯,我瞧,這樣罷……」說話未畢,左手一揚,衣袖中飛出五點藍印印的火花,便如五隻飛螢一般,撲過去分別落在五人肩頭,隨即發出嗤嗤聲響。

  蕭峰鼻中聞到一陣焦肉之氣,心道:「好傢伙,這可不是燒人麼?」火光不久便熄,但五人臉上痛苦的神色卻越來越厲害。蕭峰尋思:「這人所擲的是硫磺硝磷之類的火彈,料來其中藏有毒物,是以火燄熄滅之後,毒性鑽入肌肉,反而令人更加痛楚難當。」

  只聽摘星子道:「這是小號的『煉心彈』。你們經歷一番練磨,耐力更增,下次再遇到勁敵,也不會一戰便即屈服,丟了我星宿派的臉面。」獅鼻子和那胖子道:「是,是,多謝大師哥教誨。」其餘三人運內力抗痛,無法開口說話。過了一炷香時分,五人的低聲呻吟和喘聲才漸漸止歇,這一段時刻之中,星宿派弟子瞧著這五人咬牙切齒、強忍痛楚的神情,無不膽戰心驚。

  摘星子的眼光慢慢轉向出塵子,說道:「八師弟,你洩漏本派重大機密,令本派重寶面臨破滅之險,該受如何處罰?」出塵子臉色大變,突然間雙膝一屈,跪倒在地,求道:「大師……大師哥,我……我那時胡裏胡塗的隨口說了出來……你……你饒了我一命,以後……以後給做牛做馬,不敢有半句怨言,不……不……敢有半點怨心。」說著連連磕頭。

  摘星子嘆了口氣,說道:「八師弟,你我同門一場,若是我力之所及,原也想饒了你。只不過……唉,要是這次饒了你,以後還有誰肯遵守師父的戒令?你出手罷!本門的規矩,你是知道的,只要你能打敗執法尊者,甚麼罪孽便都免去了。你站起來,這就出手罷!」

  出塵子卻怎敢和他放對?只不住磕頭,咚咚有聲。

  摘星子道:「你不肯先出手,那麼就接我招罷。」

  出塵子一聲大叫,俯身從地下拾起兩塊石頭,使勁向摘星子擲去,叫道:「大師哥,得罪了!」跟著又拾起兩塊石頭擲出,身子已躍向東北角上,呼呼兩響,又擲出兩塊石頭,一個肉球般的身子已遠遠縱開。他自知武功與摘星子差得太遠,只盼這六塊石頭能擋得一擋,便可脫身逃走,此後隱姓埋名,讓星宿派的門人再也找尋不到。

  摘星子右袖揮動,在最先到的石頭上一帶,石頭反飛而出,向出塵子後心砸去。

  蕭峰心想:「這人借力打力的功夫倒也了得,這是真實本領,並非邪法。」

  出塵子聽到背後風聲勁急,斜身左躍躲過。但摘星子拂出的第二塊石頭跟著又到,竟不容他有喘息餘地。出塵子左足剛在地下一點,勁風襲背,第三塊石頭又已趕了過來。每一塊石頭擲去,都逼得出塵子向左跳了一大步,六大步跳過,他又已回到火燄之旁。

  只聽得拍的一聲猛響,第六塊石頭遠遠落下。出塵子臉色蒼白,手一翻,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,便往自己胸口插入。摘星子衣袖輕揮,一朵藍色火花撲向他手腕,嗤嗤聲響,燒炙他腕上穴道。出塵子手一鬆,匕首落地。他大聲叫道:「大師哥慈悲!大師哥慈悲!」

  摘星子衣袖一揮,一股勁風撲出,射向那堆綠色火燄。火燄中分出一條細細的綠火,射向出塵子身上,著體便燃,衣服和頭髮首先著火。只見他在地下滾來滾去,厲聲慘叫,一時卻又不死,焦臭四溢,情狀可怖。星宿派眾門人只嚇得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。

  摘星子道:「大家都不說話,嗯,你們覺得我下手太辣,出塵子死得冤枉,是不是?」

  眾人立即搶著說道:「出塵子死有餘辜,大師哥幫他煉體化骨,對他真是仁至義盡。」「大師哥英明果斷,處置得適當之極,既不寬縱,又不過份,咱們敬佩萬分。」「這傢伙洩漏本派機密,使師尊的練功至寶遭逢危難,本當凌遲碎割,讓他吃上七日七夜的苦頭這才處死。大哥顧全同門義氣,這傢伙做鬼也感激大師哥的恩惠。」「咱們人人有罪,請大師哥寬恕。」

  無數無恥的言語,夾雜在出塵子的慘叫狂號聲中。蕭峰只覺說不出的厭憎,轉過身來,右足一彈,已悄沒聲的落在二丈以外,以摘星子如此功夫,竟也沒有察覺。

  蕭峰正要離去,忽聽得摘星子柔聲問道:「小師妹,你偷盜師尊的寶鼎,交與旁人,該受甚麼處罰?」蕭峰一驚,心道:「只怕阿紫所受的刑罰,比之出塵子更要慘酷十倍,我若袖手而去,心中何安?」當即轉身,悄沒聲的又回到原來隱身之處。

  只聽阿紫說道:「我犯了師父的規矩,那不錯,大師哥,你想不想拿回寶鼎?」摘星子道:「這是本門的三寶之一,當然非收回不可,如何能落入外人之手?」阿紫道:「我姊夫的脾氣,並不怎樣太好。這寶鼎是我交給他的,如果我向他要回,他當然完整無缺的還我。倘若外人向他要,你想他給不給呢?」

  摘星子「嗯」了一聲,說道:「那很難說。要是寶鼎有了些微損傷,你的罪孽可就更加大了。」阿紫道:「你們向他要,他無論如何是不肯交還的。大師哥武功雖高,最多也不過將他殺了,要想取回寶鼎,那可千萬難。」摘星子沉吟道:「依你說那便如何?」阿紫道:「你們放開我,讓我獨自到雁門關外,去向姊夫把寶鼎要回。這叫做將功贖罪,不過你得答允,以後也不能向我施用甚麼刑罰。」

  摘星子道:「這話聽來倒也有理。不過,小師妹啊,這麼一來,做大師哥的臉皮,可就給你剝得乾乾淨淨了,從此之後,我再也不能做星宿派的大師兄了。我一放了你,你遠走高飛,跟著你姊夫逃之夭夭,我又到那裏去找你?這寶鼎嘛,咱們是志在必得,只要不洩漏風聲,那姓喬的未必便貿然毀去。小師妹,你出手罷,只要你打勝了我,你便是星宿派的大師姊,反過來我要聽你號令,憑你處分。」

  蕭峰這才明白:「原來他們的排行是以功夫強弱而定,不按照入門先後,是以他年紀輕輕,卻是大師兄,許多比他年長之人,反而是師弟。這麼說來,這些人相互間常常要爭奪殘殺,那還有甚麼同門之情、兄弟之義?」

  他卻不知,這個規矩正是星宿派武功一代比一代更強的法門。大師兄權力極大,做師弟的倘若不服,隨時可以武功反抗,那時便以功夫定高低。倘若大師兄得勝,做師弟自然是任殺任打,絕無反抗的餘地。要是師弟得勝,他立即一躍則升為大師兄,轉手將原來的大師兄處死。師父睜睜的袖手旁觀,絕不干預。在這規矩之下,人人務須努力進修,藉以自保,表面上卻要不動聲色,顯得武功低微,以免引起大師兄的疑忌。出塵子膂力厲害,所鑄鋼杖又長又粗,十分沉重,雖然排行第八,早引起摘星子的嫉忌,這次便藉故剪除了他。別派門人往往練到一定造詣便即停滯不進,星宿派門人卻半天也不敢偷懶,永遠勤練不休。做大師兄的固然提心吊膽,怕每個師弟向自己挑戰,而做師弟的,也老是在擔心大師兄找到自己頭上來,但只要功夫練得強了,大師兄沒有必勝把握,就不會輕易啟釁。

  阿紫本以為摘星子瞧在寶鼎份上,不會加害自己,那知他竟不上當,立時便要動手,這一來可嚇得花容失色,但聽出塵子呻吟叫喚之聲兀自未息,這命運轉眼便降到自己身上,只得顫聲道:「我手足都被他們銬住了,如何跟你動手還招?你要害我,不光明正大的幹,卻使這等陰謀詭計。」

  摘星子道:「很好!我先放你。」說著衣袖一拂,一股勁氣直射入火燄之中。火燄中又分出一道細細的綠火,便如一根水線般,向阿紫雙手之間的鐵銬上射去。

  蕭峰看得甚準,這一條綠火確不是去燒阿紫身體。但聽得嗤嗤輕響,過不多時,阿紫兩手往外一分,鐵銬已從中分斷,但兩個鐵圈還是套在她手上,那綠火倏地縮回,跟著又向前射出,這次卻是指向她足踝上的鐵鐐。也只片刻功夫,鐵鐐自己燒斷。蕭峰初見綠火燒熔鐵銬,不禁暗自驚異摘星子內力好生了得,待再看到那綠火去燒腳鐐時,這次瞧得清楚,綠火所到之處,鐵鐐便即變色,看來還是那火燄中頗有古怪,並非純係出於內力。

  星宿派眾門人不住口的稱讚:「大師哥的內功當真超凡入聖,非同小可。」「我等見所未見,聞所未聞。當今之世,除了師尊之外,大師哥定然是天下無敵。」「甚麼『北喬峰,南慕容』,叫他們來給大師哥提鞋子也不配。」「小師妹,現下你知道厲害了吧?可惜懊悔已經遲了。」你一言,我一語,搶著說個不停。摘星子聽這些阿諛之言,面帶笑容,微微點頭,斜眼瞧著阿紫。阿紫雖然心思靈巧,卻也想不出甚麼妙計來脫出眼前的大難,只盼他們說之不休,摘星子越遲出手越好,但這些翻來覆去說了良久,再也想不出甚麼新鮮意思來了,聲音終於漸漸低下去。

  摘星子緩緩的道:「小師妹,你這就出招罷!」阿紫顫聲道:「我不出招。」摘星子道:「為甚麼?我看還是出招的好。」

  阿紫道:「我不跟你打,明知打你不過,又何必多費氣力?你要殺我,儘管殺好了。」

  摘星子歎道:「我並不想殺你。你這樣一位美貌可愛的小姑娘,殺了你實在可惜,不過這叫做無法可施。小師妹,你出招罷,你殺了我,你就可以做大師姊了。星宿派中,除了師父之外,誰都要聽你的號令了。」

  阿紫道:「我小小女子,一生一世永遠不會武功蓋過你,你其實不用忌我。」

  摘星子嘆道:「要是你不犯這麼大的罪孽,我自然永遠不會跟你為難,現下……嗯……我是愛莫能助了。小師妹,你接招罷!」說著袖子一揮,一股勁風撲向火燄,一道綠色火線便向阿紫緩緩射去,似乎他不想一時便殺了她,是以火燄去勢甚緩。

  阿紫驚叫一聲,向右躍開兩步。那火燄跟著迫來。阿紫又退一步,背心已靠到蕭峰藏身的大石頭之前。摘星子催動內力,那道火燄跟著逼了過來。阿紫已退無可退,正要想向旁縱躍,摘星子衣袖揮動,兩股勁風分襲左右,令她無法閃避,正面這道綠火卻越逼越近。

  蕭峰眼見綠火離她臉孔已不到兩尺,近了一寸,又近一寸,便低聲道:「不用怕,我來助你。」說著從大石後面伸手過去,抵住她背心,又道:「你運力向火燄擊過去。」

  阿紫正嚇得魂飛魄散,突然聽到蕭峰的聲音,當真喜出望外,想也不想,便一掌拍出,其時蕭峰的內力已注入她體內,她這一掌勁力雄渾。那道綠色火燄倏地縮回兩尺。

  摘星子大吃一驚,眼見阿紫已成為俎上之肉,正想賣弄功夫,逼得綠火在她臉旁盤旋來去,嚇得她大聲驚叫,在眾同門前顯足了威風之後這才取她性命,那想到她小小年紀,居然有這等厲害內力,實是大出意料之外。他星宿派的武功,師父傳授之後,各人自行修練,到底造詣如何,不等臨敵相鬥或是同門自殘,那是誰也不知道的。因此阿紫這一掌拍出,竟能將綠火逼回,眾人都是「哦」的一聲,雖均感驚訝,卻誰也沒疑心有人暗助,只道阿紫天資聰明,暗中將功夫練得造詣極深。

  摘星子運力送回,綠火又向阿紫臉上射去,這一次使力極猛,綠火去勢奇快。阿紫「嚶嚀」一聲,不知如何抵抗才是,忙向左一避。幸好這時摘星子拍向她左右兩側的勁力已消,她身子避開,綠火射到石上,嗤嗤直響。蕭峰低聲道:「左掌拍過去,隔斷火燄!」阿紫心道:「這法兒挺妙!」左手一揚,一股掌力推向綠火中腰,綠火登時斷為兩截,前半截火燄無後力相繼,在巖石上燒了一回,便漸漸弱下去。

  摘星子心想:「這股火燄倘若熄了,那便是在眾同門前輸了一陣,這銳氣如何能挫?」當即催動掌力,又將綠火射向巖石,要將那斷了根本的綠火接應回來。

  阿紫只覺背上手掌中內力源源送來,若不拍出,說不定自己身子也要炸裂了,當下右手急揮,直擊出去。蕭峰內力渾厚無比,輸到阿紫體內後威力雖減,但若她能擅於使用,對摘星子攻個出其不意,極可能便一擊而勝。只是她驚恐之餘,這一掌拍出去匆匆忙忙,呼的一聲響,這道細細的綠火應手而滅,雖是勝了一仗,卻未損到摘星子分毫。

  但這麼一來,星宿派眾門人已相顧失色。那七師弟不識時務,還向要大師哥捧場,說道:「大師哥,你功力真強,小師妹這一掌拍來,最多也不過將『神火』拍熄一些,卻那裏奈何得了你?」這幾句話他是有心拍大師兄馬屁,但摘星子聽來,卻是有如向他諷刺一般,突然間衣袖一拂,綠火斜出,嗤的一聲響,如一枝箭般射到了七師弟臉上。綠火略一燒炙,便即縮回,那人已雙手掩面,蹲在地下,殺豬也似的叫將起來。

  摘星子剛將七師弟整治了一下,隨即左掌斜拍,一道綠火又向阿紫射來。這次的綠火卻粗得多了,聲勢洶洶,照映得阿紫頭臉皆碧。

  阿紫拍出掌力,抵住綠火,不令近前。那綠火登時便在半空僵住,燄頭前進得一兩寸,又向後退了一兩寸。黑暗之中,便似一條綠色長蛇橫臥空際,輕輕擺動,顏色又是鮮艷,又是詭異,光芒閃爍不定。

  摘星子連催三次掌力,都給阿紫擋回,不由得又是焦躁,又是憤怒,再催兩次掌力仍是不得前進,驀地裏一股涼意從背脊上升向後頸:「她,她……她餘力未盡,原來一直在作弄我。難道師父偏心,暗中將本門最上乘的功夫傳了她?我……我這可上了她的當啦!」想到此處,心下登時怯了,手上掌力便即減弱,那條綠色長蛇快如閃電般退向火堆。

  摘星子厲聲大喝,掌力加盛,綠火突然化作一個斗大的火球,向阿紫疾衝過來。阿紫右掌急拍,卻擋不住火球的衝勢,左掌忙又推出,雙掌併力,才擋住火球。

  只見一碧綠的火球在空中骨碌碌的迅速轉動,眾弟子喝起采來,都說:「大師哥功力神妙,這一次小丫頭可就糟糕啦!」「小師妹,你還逞甚麼強?趁早服輸,說不定大師哥還能給你一條生路。」

  阿紫不住催動掌力,但蕭峰送來的掌力雖強,終究是外來之物,她運用之際不能得心應手。摘星子和她僵持片刻,已發覺了她內力弱點所在,突然間雙眉往上一豎,右手食指點了兩點,火燄堆中嗤嗤兩聲輕響,爆出幾朵火花,猶如流星一般,分從左右襲向阿紫,來勢迅速之極。阿紫叫聲「啊喲!」她雙手掌力已凝聚在火球之上,再也分不出手來抵擋,無可奈何之中,只得側身閃避。但兩朵火花在摘星子內力催動之下,立即追來。

  蕭峰眼見阿紫已無力與抗,當下左掌微揚,一股掌力輕輕推出,阿紫身形閃動之際,兩條腰帶飄將起來,一飄一拂,兩朵火花迅速無倫的向摘星子激射回去。

  摘星子只嚇得目瞪口呆,一怔之間,兩朵火花已射到身前,急忙躍起,一朵火花從他足底下飛過。兩名師弟喝采:「好功夫,大師兄了不起!」采聲未歇,第二朵火花已奔向他小腹。摘星子身在半空,如何還能向上拔高?嗤的一聲響,火花已燒上他肚腹。摘星子「啊」的一聲大叫,落了下來。那團大火球也即回入火燄堆中。

  眾弟子眼望阿紫,臉上都現出敬畏之色,均想:「看來小師妹功力不弱,大師兄未必一定能夠取勝,我喝采不要喝得太響了。」

  摘星子神色慘淡,伸手打開髮髻,長髮下垂,覆在臉上,跟著力咬舌尖,一口鮮血向火燄中噴去。那火燄忽地一暗,隨即大為明亮,耀得眾人眼睛也不易睜開。眾弟子還是忍不住大聲喝采:「大師哥好功力,令我們大開眼界。」摘星子猛地身子急旋,如陀螺般連轉了十多個圈子,大袖拂動,整個火燄堆陡地拔起,便如一座火牆般向阿紫壓來。

  蕭峰知摘星子所使的是一門極厲害的邪術,平生功力已盡數凝聚在這一擊之中。這人雖然奸惡,但和他無怨無仇,何必跟他大鬥,當下反掌為抓,抓住阿紫背心,便想拉了她就此離去。忽呼得阿紫叫道:「阿朱姊姊,阿朱姊姊,你親妹子給人家這般欺侮,你也不給我出氣?」蕭峰一怔:「她在叫喚阿朱,我……我……就此一走了事嗎?」

  蕭峰微一遲疑,那綠火來得快極,便要撲到阿紫身上,只得雙掌齊出,兩股勁風拍向阿紫的衣袖。碧燄映照之下,阿紫兩隻紫色衣袖鼓風飄起,向外送出,蕭峰的掌力已推向那堵綠色的光牆。

  這片碧燄在空中略一停滯,便緩緩向摘星子面前退去,摘星子大驚,又在舌尖上一咬,一口鮮血再向火燄噴去,火燄一盛,回了過來,但只進得兩尺,便給蕭峰的內力逼轉。眾弟子見阿紫的衣袖鼓足了勁風,便如是風帆一般,都道這位小師妹的內功高強之極,那想得到她背後另外有人。

  摘星子此時臉上已無半點血色,一口口鮮血不住向火燄中吐去。他噴出一口鮮血,功力便減弱一分,這已是騎虎難下,只得硬拚到底,但盼將阿紫燒死了,立即離去,慢慢再修練復元,否則給其他師弟瞧出破綻,說不定乘機便來揀這現成便宜,又來向他挑戰。他不斷噴出鮮血,但在蕭峰雄渾的內力之前,碧燄又怎能再衝前半尺?

  蕭峰從對方內勁之中,察覺他真氣越來越弱,即將油盡燈枯,便凝氣向阿紫道:「你叫他認輸便是,不用鬥了。」

  阿紫叫道:「大師哥,你鬥過我啦,只須跪下求饒,我不殺你便是。你認輸罷!」摘星子惶急異常,自知命在頃刻,聽了阿紫說話,忙點了點頭。阿紫道:「你幹麼不開口?你不說話,便是不肯認輸。」摘星子又連連點頭,卻始終不說話,他凝運全力與蕭峰相抗,只要一開口,停送真氣,碧燄捲將過來,立時便將他活活燒死。

  眾同門紛紛嘲罵起來:「摘星子,你打輸了,何不跪下磕頭!」「這等膿包貨色,也出來現世,星宿派的臉也給你丟光啦!」「小師妹寬洪大量,饒你性命,你還硬撐甚麼面子?開口說話啊,開口說話啊!」「摘星子,十年之前,我就知道你是星宿派中最大的敗類。小師妹今日清理門戶,立下豐功偉績,當真是我星宿派中興的大功臣。」「你陰謀暗算師尊,企圖投靠少林派,幸好小師妹拆穿了你的奸謀。你這混帳畜生,無恥之尤!」「小師妹神功奇妙,除了師尊,普天下算她最為厲害,我早就看了出來。」「摘星子你自己偷盜了神木王鼎,卻反咬一口,誣賴小師妹,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。」

  蕭峰聽這干人見風使帆,捧強欺弱,一見摘星子處於下風,立即翻面相向,還在片刻之前,這些人將大師兄讚成是並世無敵的大英雄,這時卻罵得他狗血淋頭,比豬狗也還不如,心想:「星宿老魔收的弟子,人品都這麼奇差,阿紫自幼和這些人為伍,自然也是行止不端了。」見摘星子狼狽之極,當下也不為已甚,內勁一收,阿紫的一雙衣袖便即垂下。

  摘星子神情委頓,身子搖搖幌幌,突然間雙膝一軟,坐倒在地。阿紫道:「大師哥,你怎麼啦?服了我嗎?」摘星子低聲道:「我認輸啦。你……你別……別叫我大師哥,你是咱們的大師姊!」

  眾弟子齊聲歡呼:「妙極!妙極!大師姊武功蓋世,星宿派中有這樣一位傳人,咱們星宿派更加要名揚天下了。」「大師姊,你快去宰了那甚麼『北喬峰,南慕容』,咱星宿派中原唯我獨尊。」另一人道:「你胡說八道!北喬峰是大師姊的姊夫,怎麼殺得?」「有甚麼殺不得?除非他投入咱們星宿派門下,甘願服輸。」

  阿紫斥道:「你們瞎說些甚麼?大家別作聲。」眾弟子登時鴉雀無聲。

  阿紫笑瞇瞇的向摘星子道:「本門規矩,更換傳人之後,舊的傳人該當如何處置?」摘星子額頭冷汗涔涔而下,顫聲道:「大大……大師姊,求你……求你……」阿紫格格嬌笑,說道:「我真想饒你,只可惜本門規矩,不能壞在我的手裏。你出招罷!有甚麼本事,盡力向我施展好了。」

  摘星子知道自己命運已決,不再哀求,凝氣雙掌,向火堆平平推出,可是他內力已盡,雙掌推出,火燄只微微顫動了兩下,更無動靜。

  阿紫笑道:「好玩,好玩,真好玩!大師哥,你的法術怎麼忽然不靈了?」向前跨出兩步,雙掌拍出,一道碧燄吐出,射向摘星子身上。阿紫內力平平,這道碧燄去勢既緩,也甚是鬆散黯淡,但摘星子此刻已無絲毫還手餘地,連站起來逃命的力氣也無。碧燄一射到他身上,霎時間頭髮衣衫著火,狂叫慘號聲中,全身都裹入烈燄之中。

  眾弟子頌聲大起,齊讚大師姊功力出神入化,替星宿派除去了一個為禍多年的敗類,稟承師尊意旨,立下了大功。

  蕭峰雖在江湖上見過不少慘酷兇殘之事,但阿紫這樣一個秀麗清雅、天真可愛的少女,行事竟這般毒辣。他心中只感說不出的厭惡,輕輕嘆了口氣,拔足便行。

  阿紫叫道:「姊夫,姊夫,你別走,等一等我。」星宿派諸弟子見巖石之後突然有人現身,而二弟子、三弟子等人認得便是蕭峰,都是愕然失色。

  阿紫又叫:「姊夫,你等等我。」搶步走到蕭峰身邊。這時摘星子的慘叫聲越來越響,他嗓音尖銳,加上山谷中的回聲,更是難聽。蕭峰皺眉道:「你跟著我幹甚麼?你做了星宿派傳人,成了這一群人的大師姊,不是心滿意足了嗎?」阿紫笑道:「不成。」壓低聲音道:「我這大師姊是混來的,有甚麼稀罕?姊夫,我跟你一起到雁門關外去。」蕭峰聽著摘星子的呼號之聲,不願在這地方多耽,快步向北行去。

  阿紫和他並肩而走,回頭叫道:「二師弟,我有事去北方。你們在這裏附近等我回來,誰也不許擅自離開,聽見了沒有?」眾弟子一齊搶上幾步,恭恭敬敬的躬身說道:「謹領大師姊法旨,眾師弟不敢有違。」隨即紛紛稱頌:「恭祝大師姊一路平安。」「恭祝大師姊事事如意。」「恭祝大師姊旗開得勝,馬到功成。」「大師姊身負如此神功,天下事有甚麼辦不了?這般恭祝,那也是多餘的了。」

  阿紫回手揮了幾下,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  ※※※

  蕭峰在白雪映照之下,見到她秀麗的臉上滿是天真可愛的微笑,便如新得了個有趣的玩偶或是好吃的糖果一般,若非適才親眼目睹,有誰能信她是剛殺了大師兄、新得天下第一大邪派傳人之位。蕭峰輕輕嘆息一聲,只覺塵世之間,事事都是索然無味。

  阿紫問道:「姊夫,你嘆甚麼氣?說我太也頑皮麼?」蕭峰道:「你不是頑皮,是太過殘忍兇惡。咱們男子,這麼幹那也罷了,你是小姑娘,怎麼也這般下手不容情?」阿紫道:「你是明知故問,還是真的不知道?」說著側過了頭,瞧著蕭峰,臉上滿是好奇的神色。蕭峰道:「我怎麼會明知故問?」

  阿紫道:「這就奇了,你怎麼會不知道?我這個大師姊是假的,是你給我掙來的,只不過他們都看不出來而已。要是我不殺他,終有一日會給瞧出破綻,那時候你又未必在我身邊,我的性命自然勢必送在他手裏。我要活命,便非殺他不可。」

  蕭峰道:「好罷!那你定要跟我去雁門關,又幹甚麼?」阿紫道:「姊夫,我對你說老實話了,好不好?你聽不聽?」蕭峰心道:「好啊,原來你一直沒跟我說老實話,這時候才說。」說道:「當然好,我就怕你不說老實話。」阿紫格格的笑了幾聲,伸手挽住他臂膀,道:「你也有怕我的事?」蕭峰嘆道:「我怕你的事多著呢,怕你闖禍,怕你隨便害人,怕你幹出古裏古怪的事來……」阿紫道:「你怕不怕我給人家欺侮,給人家殺了?」蕭峰道:「我受你姊姊重託,當然要照顧你。」阿紫道:「要是我姊姊沒託過你呢?倘若我不是阿朱的妹子呢?」蕭峰哼了一聲,道:「那我又何必睬你?」

  阿紫道:「我姊姊就那麼好?你心中就半點也瞧我不起?」蕭峰道:「你姊姊比你好上千倍萬倍,阿紫,你一輩子永遠比不上她。」說到這裏,眼眶微紅,語音頗為酸楚。

  阿紫嘟起小嘴,悻悻的道:「既然阿朱樣樣都比我好,那麼你叫她來陪你罷,我可不陪你了。」說了轉身便走。

  蕭峰也不理睬,自管邁步而行,心中卻不由得傷感:「倘若阿朱陪我在這雪地中行走,倘若她突然發嗔,轉身而去,我當然立刻便追趕前去,好好的陪個不是。不,我起初就不會惹她生氣,甚麼事都會順著她。唉,阿朱對我柔順體貼,又怎會向我生氣?」

  忽聽得腳步聲響,阿紫又奔了回來,說道:「姊夫,你這人也忒狠心,說不等便不等,沒半點仁慈心腸。」蕭峰嘿的一聲,笑了出來,說道:「你也說甚麼仁慈心腸。阿紫,你聽誰說過『仁慈』兩字?」阿紫道:「聽我媽媽說的,她說對人不要兇狠霸道,要仁慈些才是。」蕭峰道:「你媽媽的話不錯,只可惜你從小沒跟媽媽在一起,卻跟著師父學了一肚子的壞心眼兒。」阿紫笑道:「好吧!我以後跟姊夫在一起,多向你學些好心眼兒。」

  蕭峰嚇一跳,連連搖手,忙道:「不成,不成!你跟我這個粗魯匹夫有甚麼好?阿紫,你走罷!你跟我在一起,我老是心煩意亂,要靜下來好好想一下事情也不行。」阿紫道:「你要想甚麼事情,不如說給我聽,我幫你想想。你這人太好,挺容易上人家的當。」蕭峰又是好氣,又是好笑,說道:「你一個小女孩兒,懂得甚麼?難道我想不到的事情,你反而想到了?」阿紫道:「這個自然,有許多事情,你說甚麼也想不到的。」

  她從地下抓起一把雪來,捏成一團,遠遠的擲了出去,說道:「姊夫,你到雁門關外去幹甚麼?」蕭峰搖頭道:「不幹甚麼。打獵牧羊,了此一生,也就是了。」阿紫道:「誰給你做飯吃?誰給你做衣穿?」蕭峰一怔,他可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,隨口道:「吃飯穿衣,那還不容易?咱們契丹人吃的是羊肉牛肉,穿的是羊皮牛皮,到處為家,隨遇而安,甚麼也不用操心。」阿紫道:「你寂寞的時候,誰陪你說話?」蕭峰道:「我回到自己族人那裏,自會結識同族的朋友。」阿紫道:「他們說來說去,盡是打獵、騎馬、宰牛、殺羊,這些話聽多了,又有甚麼味道?」

  蕭峰嘆了口氣,知道她的話不錯,無言可答。

  阿紫道:「你非去遼國不可嗎?你不回去,在這裏喝酒打架,死也好,活也好,豈不是轟轟烈烈、痛快得多嗎?」

  蕭峰聽她說:「在這裏喝酒打架,死也好,活也好,豈不是轟轟烈烈、痛快得多麼」這句話,不由胸口一熱,豪氣登生,抬起頭來,一聲長嘯,說道:「你這話不錯!」

  阿紫拉拉他臂膀,說道:「姊夫,那你就別去啦,我也不回星宿海去,只跟著你喝酒打架。」蕭峰笑道:「你是星宿派的大師姊,人家沒了傳人,沒了大師姊,那怎麼成?」阿紫道:「我這個大師姊是混來的,一露出馬腳,立時就性命不保,雖說好玩,也不怎麼了不起。我還是跟著你喝酒打架的好玩。」蕭峰微笑道:「說到喝酒,你酒量太差,只怕喝不到一碗便醉了。打架的本事也不行,幫不了我忙,反而要我幫你。」

  阿紫悶悶不樂,鎖起了眉頭,來回走了幾步,突然坐倒在地,放聲大哭。蕭峰倒給她嚇了一跳,忙問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幹甚麼?」阿紫不理,仍是大哭,甚為哀切。

  蕭峰一向見她處處佔人上風,便是給星宿派擒住之時,也是倔強不屈,沒想到她竟會如此的大哭,不由得手足無措,又問:「喂,喂,阿紫,你怎麼啦?」阿紫抽抽噎噎的道:「你走開,別來管我,讓我在這裏哭死了,你才快活。」蕭峰微笑道:「好端端一個人,哭是哭不死的。」阿紫哭道:「我偏要哭死,哭死給你看!」

  蕭峰笑道:「你慢慢在這裏哭吧,我可不能陪你了。」說著拔步便行,只走出幾步,忽聽她止了啼哭,全無聲音。蕭峰有些奇怪,回頭一望,只見她俯伏雪地之中,一動也不動。蕭峰心中暗笑:「小孩兒撒痴撒嬌,我若去理睬她,終究理不勝理。」當下頭也不回的逕自離去了。

  他走出數里,回頭再望,這一帶地勢平曠,一眼瞧去並無樹木山坡阻擋,似乎阿紫仍是一動不動的躺著。蕭峰心下猶豫:「這女孩兒性子古怪之極,說不定真的便這麼躺著,就此不起身來。」又想:「我已害死了她姊姊,就算不聽阿朱的話,不去照料她,保護她,終不能激死了她。」一想到阿朱,不由得胸口一熱,當即快步從原路回來。

  奔至阿紫身邊,果見她俯伏於地,仍和先前一模一樣,半分也沒轉動地位,蕭峰走上兩步,突然一怔,只見她嵌在數寸厚的積雪之中,身旁積雪竟全不融化,莫非果然死了?他一驚之下,伸手去摸她臉頰,著手處肌膚上一片冰冷,再探她鼻息,也是全無呼吸。蕭峰見過她詐死欺騙自己親生父母,知道她星宿派中有一門龜息功夫,可以閉住呼吸,倒也並不如何驚慌,於是伸指在她脅下點了兩點,內力自她穴道中透了進去。

  阿紫嚶嚀一聲,緩緩睜眼來,突然間櫻口一張,一枚藍晃晃的細針急噴而出,射向蕭峰眉心。

  蕭峰和她相距不過尺許,說甚麼也想不到她竟會突施暗算,這根毒針來得甚是勁急,他武功再高,在倉卒之際,咫尺之間要想避去,也萬萬不能。他想也不想,右手一揚,一股渾厚雄勁之極的掌風劈了出去。

  這一掌實是他生平功力所聚,這細細一的一枚鋼針在尺許之內急射過來,要以無形無質的掌風將之震開,所使的掌力自是大得驚人。他一掌擊出,身子同時盡力向右斜出,只聞到一陣淡淡的腥臭之氣,毒針已從他臉頰旁擦過,相距不過寸許,委實凶險絕倫。

  便在此時,阿紫的身軀也被他這一掌推了出去,哼也不哼,身子平平飛出,拍的一聲,摔在十餘丈外,她身子落下後又在雪地上滑了數丈,這才停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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